《平沙落月》​第三回:沙武口力克夏元帅丁家洲惊飞贾八哥|长安传奇

2021-01-12 04:23

——长安传奇——

第三回

沙武口力克夏元帅 丁家洲惊飞贾八哥

却说伯颜与阿术正在帐中密议,忽听帐外人语,亲将未拦,再无别个,自然是伯颜之妹,钦封平沙公主萨仁图雅了。二人相视一笑,阿术忙站起来。

果见公主进来,手怀一卷帛图,笑道:“当年蒙哥汗意气用事,非要破一城一池不可,到底不成功。如今我军南下,不可再误。郢州恃大江之险,城坚兵精,一时一刻打不下。大哥何不避实捣虚,且不理会此城,等荆湖诸郡下尽,再区处这里。那时孤城一座,谅他兴不起什么风浪。”

伯颜点头道:“我每也如此说。只是尚不得良策。”萨仁图雅便打开帛图,却是郢州周围山川地形,以手指画道:“郢州南有一黄家湾堡,东有河口,可拖船入藤湖,转入汉江;西有沟渠阔数丈,南亦通藤湖,经鹞子山可达汉水。如今霖雨连绵,河水大涨,正可驶船绕去,直下汉水。”伯颜览罢,心中定计。

次日侵晨即升帐,命李恒率军袭黄家湾堡,自点主军,披甲以候,到日中,探马来报:“已得了黄家湾堡!”伯颜立命阿术率一军去围郢州,“且不必攻城”,阿术领命去了。前日命诸军伐竹为席,此时拉战船于竹席,取道陆行,往藤湖平江堰前来,入水航出唐港,绕至郢州城南。阿术见大军已济,撤军赶去。郢州中张世杰在敌楼上观望,正怪这虏酋不攻自去,忽闻探马报:“元军已绕过郢州,正渡汉水。”

张世杰顿足道:“不料如此!”副都统赵文义忙道:“虽然被他瞒过,此时彼急于渡河,不知自保,古书云‘军半济而击之’,此时急赶去,一发灭了他。”张世杰即令赵文义帅二千人往汉水去。

赵文义急急出城赶来,却见元军帅旗尚在这边陆上,当先一员大将,乌袍白马,正是伯颜。赵文义度伯颜身后军马,至多百骑,也奇他胆量。正欲喝令兵士向前,见伯颜横刀立马,昂然立在军前,毫无惧色;自己反倒先怯阵,不敢贸然攻他。

两军正对峙时,忽听宋军后喊杀声震天,赵文义正不知何事,见伯颜打马提刀,率骑杀来,忙喝命迎敌,伯颜匹马已到眼前,手起刀落,将赵文义斩于马下。宋军大乱,被元军前后杀个七零八落,忙都奔命回郢州。原来阿术撤后,伏于一旁山麓中,专待宋军追出城来,好二军夹击。此时伯颜见宋军溃逃,也不追赶,与阿术共渡藤湖往汉水来。众军列阵等候多时。

众将此时才知伯颜要舍郢州而下,都谏道:“郢州乃汉水之喉襟,今不取而过,后日又成归路之患,不如取之。”伯颜语道:“诸公不见襄阳事?六年里两相困顿,惨胜如败。如今用兵缓急,我则知之。况攻城乃兵家下策,我大军之用岂在此一城?若硬攻此城,则大事不行矣。”遂令三军顺流而下,行进如飞。

果然汉水下流十余城池无复郢州之固者,不一日,连下沙洋、新城、复州、蔡店诸城,直往汉口来,预备渡长江。军中相士启曰:“夜观金、木两星相犯,候二星交过,则大江可渡。”伯颜不听,道:“征伐大事,战胜攻取,在将帅所筹划。天道幽远,如何有准?”

萨仁图雅禀说:“何必言及天道?是皆人谋耳。宋人所恃,不过长江之险。若我渡江,则江南腹地,一马平川,无险可守,必尽入我彀中。故此一带兵防必多,当择其要塞拔除之,不贻后患。汉口东北五十里处有一阳逻堡,此处险要;宋人常言:‘欲守长江,先守此堡’,我必破此堡而后长江可渡。听吕将军常说,守堡的宋将夏贵,久历沙场,不可轻觑。今阳逻堡一处,便有二十万水军,不宜强攻,须出奇兵胜之。”

伯颜思量片时,与众人定议。遂下令放话出去,明日将围汉阳,从汉口渡江。次日,铺开十里旌旗,浩浩荡荡往汉阳来。

夏贵得了讯,急调沙武口精兵一万、战舰千艘来汉阳增援。伯颜见夏贵开拔,沙武口兵力正虚;密遣阿刺罕率轻骑五千,速往沙武口偷袭,自率大军随后。夏贵在汉阳守了三天,不见元军一兵一骑。这日忽闻“元兵十万骑已列阵北岸,千艘战舰泊在沧河湾口。”才知元军又施当日郢州故技,声东击西,却从汉口拉船入沧河,转道沙武口,到了长江北岸。

夏贵即命长子夏松为前锋,速往长江,务必拦下元军,“务要死守,不可使他渡了江去!”夏松领命到了江边,见元军旌旗蔽空,军容炫耀,三军为之胆战。两处水师对阵,厮杀一日,宋军大败,夏松身中数十箭,堕水死,尸骨无存。溃军退后泊于南岸。夏贵自领大兵到,救之不及,拦在阳逻堡前,战舰三千艘横隔江面。伯颜招降之,不应。两军激战三日,竟杀了个旗鼓相当,都不能进半步。

时已入冬,萨仁图雅观天象,告伯颜道:“今夜大雪,乌云蔽月,可以行事。”是夜,果然鹅毛大雪,簌簌落于江上,夜色阍然。伯颜命阿术率三千死士驾轻舟夜渡长江,宋军不察,已被得手。伯颜遥见北岸水退石出,沙洲裸露,分兵五处袭宋军,阿术在南岸,趁夜呐喊鼓噪。

到次日清晨,两军都知阿术渡江,占了青山矶,夏贵襄阳战时便听过此人名声,今见是他,惊飞了魂魄,先率本部三百舰沿江而逃,直逃至庐州安身。守江二十万宋军知夏贵逃去,不战自溃,逃亡将士蔽江而下。伯颜夺了阳逻堡。

诸将喜不自胜,都来请命去追夏贵,希求立功。伯颜不允。阿刺罕请道:“夏贵是宋朝倚仗的大将,元帅不可放过了。”伯颜道:“阳逻堡一战大捷,我本欲遣使往告宋廷,夏贵如今逃回,正是代我往江南传捷,不必追他。”众将大笑。

伯颜遂议取荆湖事,道:“荆南一十三州,尽是吕将军旧部曲,沿江各郡守将也多是吕氏一族。可遣吕将军去谕降,必不战而收人之兵。”便以吕文焕为先导,所过处先举着吕氏旗,使他招降去。果然鄂州、兴国、靳、黄、南康等郡闻招即降,不用一兵一卒。

伯颜亦如檄中所诺:降城者官职不改;元军不许入城;妄取城外百姓一物者斩,尤罪官长。故此各郡市肆不易,安堵如故。沿江州郡见状,思我区区一城何能为哉,降则保全;又听说此前献城官吏仍其旧任,也有在新朝升官者,都纷纷望风归附,来送管钥。伯颜开府鄂州,凡有降城者,便命阿术、阿里海牙、吕文焕等去受降,记功在各人头上。

萨仁图雅复与吕文焕同入江州招吕师夔降。吕师夔是吕文德长子,时奉祠于兴国宫,屡请募兵御元,诏与知州钱真孙同募。日前又接似道之令,召为都督府参赞。此时见六叔与元使来,遂不受似道命,与钱真孙献江州,设宴庾公楼以迎伯颜。不几日间,元军兵不血刃,江左州郡已得了大半。

是日渡江。伯颜遂引兵至湖口,欲系浮桥以渡,风迅水急,桥不能成。平沙公主即祝祷于大孤山神,有顷风息桥成,三军欢呼毕渡。伯颜是日立于江畔,众将跟随,同观长江之势。诸将齐贺说:“我大元开创以来,丞相出师,一鼓而下江左,真不世之功也。非丞相,孰能为之!”伯颜笑道:“此是圣天子之威灵,又得阿术武勇,阿里海牙精敏,将校用命,我有什么功劳!”众人见主将不贪功,又谦逊至此,俱各欢喜。伯颜遂吟诗道:

剑指青山山欲裂,马饮长江江欲竭。

精兵百万下江南,干戈不染生灵血。

时刘整正在淮西攻无为城,忽听说主帅已渡江入鄂州。愤道:“首帅止我,使我成功后于人。善作者不必善成,果然!"当夜疽发死于无为城下,年六十三。伯颜闻之,请于朝,赠刘整龙虎卫上将军、中书右丞,谥武敏。伯颜在鄂州整顿一时,留兵守之,复率大军沿江而下。然后诸郡县降者,不可胜记。

却说贾似道在临安,听元军攻来,恃着长江天险,也不甚为意,只命各处自去戍兵抵抗。不料元军竟渡了长江,各处不战即降,这才慌了手脚。夏贵来见,袖出一张字条,看是“宋历三百二十年”。贾似道不敢则声。

惶惶半月过去,这日前方战报来,刘整病死。贾似道正如溺水中抓了一把稻草,狂喜不禁,暗思:我平生所畏不过刘整一人,今日得他死了,真天助我也!此时不领兵出战,更待何时?遂上书自请出征。此时宋帝新死,幼帝不过四岁,谢太后垂帘听政,自然听师相之言。看他表文云:

五六年间,臣行边之请不知几疏,先帝一不之许。如今叛将刘整新死,此天赐之时。臣羸弱之躯非不知自爱,然孤忠自恃,始终以之。与其坐待其来于事无补,孰若使臣决于一行以求必胜。

忙忙地批了。贾似道虽然下定决心要亲征,只恐自己一出,朝中事落于他人之手,未免生乱,便擢心腹陈宜中同知枢密院事,兼参知政事;又命有司遇大事,须禀都督府,不许擅主;又以亲信韩震为殿前都指挥使,掌京城禁兵。又密嘱韩震几句,这才上路。统兵十三万,战舰两千五百艘出京西上长江,沿途舳舻相连,绵延百里,二月初到了芜湖。夏贵亦携军十五万来会。

却说贾似道心中,只欲议和。先命人悄去元军中见吕氏旧将求情,无论入贡、称臣、称侄、称孙,只能退兵便罢。偏生元帝恐伯颜兵力不敷,遣兵部尚书廉希贤、工部侍郎严忠范奉国书来此处周旋,未见似道,却被夏贵部下杀了泄愤。过了半个月,宋军各人才知道是杀的是行人。贾似道见求和不成,先不明不白杀了使臣,大惊,忙命人再三往伯颜处致歉,又提议和的话。

伯颜正色道:“我奉旨讨汝失信,今又杀我国使,我安敢退兵!若汝君臣纳土归附,我自与汝闻奏天子。如不从,备汝坚甲利兵,以决胜负。”贾似道见议和不成,只得打点精神,预备一战。

时似道手下将帅:孙虎臣乃鄂州战后,似道感其相护之情,一路拔擢到宁武军节度使,然实在不曾打过几番仗。夏贵纵横淮西二十年,颇有谋略,只是自阳逻堡一战大败,大失志气;又恐被督府打退了元军,功劳非但不属己,回朝更无辞以脱阳逻之败;又见孙虎臣是新进的莽夫,位反在自己之上,师相面前,体面竟胜过自己:因这几件,把这布防守御大事便不甚兜揽。

惟有李庭芝处来的一淮将名姜才者,颇骁勇,极善骑射,在军军纪极严,其部乃此处第一精锐。只吃亏一件:此人是北方战乱时自中原归投南朝来的,江南称“北归正人”的一类。宋廷虽碍面子与这等人官,又须嘉奖他每,却疑此辈非出本心,常怀贰志,故上上下下讲好的一般,不肯信用这些人。故姜才虽屡立大功,却只得个副都统,再往上就攀不着了。此时出言献策,贾似道也不留意。姜才时任先锋将,自召本部士卒道:“我军三倍于彼,所欠者,乃死国的志气。众位随我几年,都是有血性的好男儿,明日上阵,努力杀敌,也叫虏酋见我天朝死士!若有一个敢退后,我姜才阵前手刃之不疑!”众军士俱各感动,呐喊称命。

第二日,两军布阵于丁家洲。阿术率三百战舰,先往宋军舟师正中冲来,伯颜在岸上指挥步骑夹岸攻进,炮声震天。姜才率本部拼死向前,与阿术军绞杀一处。淮军乃宋军精锐之首;蒙古铁骑又不及南人擅水军,两军交锋,一两时辰中,难解难分,死伤俱重,伯颜命将回回炮对准宋阵猛攻,一时浓烟弥漫江上。

正激战时,孙虎臣自驾一舰,往姜才后军一大舰赶来。原来姜才有一妾,生成绝色;姜才钟爱之,时时携于舟中,不令暂离左右。孙虎臣无意中撞见一面,失魂落魄;此时趁姜才在前激战无暇顾后,忙赶至这美妾舰上,欲成好事。在后军士见孙虎臣竟往夫人舰上来,都大怒,相率喊道:“步帅逃去了!”孙虎臣部听见,不辨真假,大乱起来。

那边萨仁图雅在大舰上眺望分明,急命北军齐声高呼“孙虎臣逃去了!”“宋军已败!”元将张弘范者正恰恰率军打了一缺口,直到孙虎臣部。孙虎臣一部便撑不住,四散溃逃。夏贵见势不妙,原无战心,自驾快艇率本部往东而逃;特特经过贾似道舰,大呼道:“彼众我寡,势不能支,快去!快去!”

贾似道本提心吊胆,听此手足无措,忙命鸣锣收兵。宋船在江心,闻见锣声,纷纷掉头,阵势全失,阿术趁机指挥数千小划船齐攻宋阵,宋军溃败,沿江而逃。姜才见后方大乱,自引淮军回扬州李庭芝处了。

单见十三万大军乌压压一片四散开来,遮天蔽江。贾似道自驾一快舟先逃脱了,沿途有亲兵赶上,似道惊魂甫定。这才命扬起贾氏旗,好招余兵来集,免得回京丢丑,沿江过舰却无一响应,只听漫江价人呼鬼喝谩骂之声。贾似道不敢稍停,自往扬州方向逃去了。

伯颜得胜收军,清点之下,共俘宋将三十二人、士兵五千余、战舰一千艘,各将报功记簿。又得了贾似道都督府官印,众人传观。元军死伤颇重,多是与淮兵战斗者。休整数日,又沿江而下。太平、宁国、无为军、镇州、巢州俱降。到三月,不费刀戈,得了建康城。

伯颜令不点府库军籍,诸军不得入城。时江东疫情横窜,居民乏食,伯颜命开仓赈饥,命军中良医往城里疗治百姓,建康之人都欢喜,呼曰:“王者之师。”伯颜又度新下三十余城,恐生疏漏,须得发兵驻守;江北、淮南、淮扬等处,军力分散,调度不匀,城池尚多未下,三路大军独自己孤军悬涉,直入腹心,只觉兵力不敷:临安又近在咫尺。伯颜遂开府于建康,上表请增兵。复分兵四出,抚谕招降。果然镇江、江阴、滁州、常州、广德军、平江府皆来请降。

报疫情渐平,三军无警。是日伯颜命开建康府库,论功行赏。大小将领齐集宣慰司府衙,两卯点过,独少张弘范。这张弘范是前世侯张柔之子,论年纪、资历俱不在伯颜之下。原来元朝国初汉人世侯之权兵柄者,实繁有徒,又以董文炳、史天泽、张柔三家为最。自李璮为乱,汉人世侯俱去兵权,如史天泽太尉一门一日解金银虎符者十七人。此后汉人兵柄大削,皆不得世掌一军。即典兵,亦必互异其处,不能子典父兵、永掌旧军。因此上张弘范只随伯颜挣功名。

此时伯颜见张弘范慢令,只说他公子性发。当下不论,且众人唱功行赏。及至阿术、范文虎、吕师夔、索多、忙古歹等一一受赏罢,方报张弘范至。伯颜叱止颁赏,厉声道:“军中会集,后至者罪。虽勋旧不赦,汝何敢尔!”诸将见伯颜作色,都不敢出言开释。

张弘范不慌不忙,从容向前道:“出战不敢后,受赏耻居先。”伯颜未即开言,先听厅外有人笑道:“好个‘受赏耻居先’!九拔都雅量风流,我等不及也!”

诸将这都放下心来:知是圣女来到。果然萨仁图雅入厅,众将见礼。萨仁图雅揭起白纱幕,先向弘范一笑,因向伯颜道:“九拔都言语中理,今番可以免罚。” 伯颜俛首。

原来张弘范平生豪快天纵,少年时师从郝经,亦属率意观书、风流文字中人,又属年青,人皆呼曰“张公子”。弘范不乐此号,更专意兵法,出入三军,据鞍纵横,横槊酾酒,十年之间遂以勇武闻。因他行九,蒙古军皆称“九拔都”。

当下弘范归位。萨仁图雅向伯颜低声道:“我来时,见大路上有使者来。”伯颜点头低声道:“你可先行回避了。”萨仁图雅即入后堂去了。一时颁赏毕,果然报劳军使者来至。伯颜出衙亲迎使者入,

使者先叙说陛下年来殷勤盼望之意,又称颂伯颜功德不绝。伯颜十分逊谢。命摆宴待使者。使者一路来,见江南景象,暗暗服气伯颜用兵,当面赞道:“丞相果有曹彬之德。江东诸郡,衣冠不改,市肆不易,都蒙元帅之德。”

伯颜逊谢数语,遂问使臣朝中事体:“西边如何?东边如何?北边如何?”使者道:“西藏安定。真金太子与帝师业已还朝了。陛下上月欲用兵日本,问翰林学士王磐以便宜。王学士道:‘方今伐宋当用我全力,才可一举取之。若复分力东夷,恐旷日持久,功卒难成。俟宋灭,徐图之未晚。’陛下允之,遣礼部侍郎杜世忠、兵部郎中何文着赍书使日本。唯有北边海都谋叛事体未妥当。”

伯颜命众人皆退,因问旨意。使者便说:“陛下之意,要元帅暂停进军,回京面圣,旨到之日即可启程。”伯颜未即答言。使者又说:“陛下谕,丞相极有方略,可属大事,宗王海都引兵南犯,危及上都,北方御守之事,非丞相不可。”

伯颜见他着亲近宿卫官服,知道皇帝是铁了心召自己回去,不可推托,只索回京面奏分剖。当下奉了诏,命摆宴待使者。且说朝廷里的新闻。

却说使者在席上四下环顾,都不见平沙公主,笑道:“怎的不见圣女?闻说攻城略地,圣女功不可没,陛下甚慰。”伯颜闻言心中大不悦,面上不露出,只道:“此是仰赖至尊天威,长生天的气力,南朝气数尽矣,我等应天而行。与舍妹何干!目下江东时疫大作。萨仁图雅这几日一直在城里医治伤患,又照管分粮赈饥事务,并不插手军事。”

使者笑叹说:“圣女圣心仁德,真是长生天赐予我每的福祚。”伯颜亦笑道:“萨仁图雅自幼随窦学士、许中丞学医,于此道见识。如今军中疫病,也多得其力。”众人都极口赞誉平沙公主贤德。一时宴罢,命收拾别馆,请使者暂歇。

伯颜自坐沉吟一时,转进后厅,笑向里面道:“使者宴上说,陛下在上都忧心战事,每日都有羊车送占卜者入宫帐,络绎不绝,业已成上都一景了。”萨仁图雅转出来笑道:“有我在此,陛下怕什么?”

看妹子已卸了白纱幕,现出短襦长裙,汉家装饰。听他道:“你今日不该找张九麻烦。”伯颜笑道:“张九狂纵过甚,合与他些教训。你这些天都做什么?十几天不见你了。”

萨仁图雅笑说:“我每都在施药局。那回回的奇药竟好,如今满城传了药方,我趁空回来看看。”伯颜因上前挽了妹子手坐下,细细端详,问:“怎么穿这样一身?”

萨仁图雅笑道:“我长高了些,带来的衣服业已穿不得了。这是建康城里时兴的料子,我与秦越照样买了一身,又一人做了一套男衣。你瞧合不合体?”伯颜笑说:“好看。你的病教城里的名医看了没?”

萨仁笑道:“那些医生那里比得过许先生?连先生都看不得,何况他每。”伯颜沉吟半晌,道:“不妨,南边必定有异人圣手。建康不得,到临安哥再替你寻国医便了。”萨仁笑道:“好轻巧话,这么容易就到临安了?” 一面攀兄长臂膀。

伯颜揽他坐下,道:“你在金陵城里久了,没听见新闻?”萨仁笑说:“我听说了,是常州投拜了。”伯颜笑道:“常州算什么。你不曾听说江陵的新闻?”萨仁笑说:“原来是阿里海牙那边。荆南一十三州俱下,什么陈年旧事,我已知了。”伯颜摇头道:“不为这,如今开府治江陵,你猜派了谁去?”萨仁眉弯眼笑地说:“可是相师?”

伯颜大笑道:“就认得你相师。崔斌现已被派去阿里海牙那里参赞军事,哪里便走开了?虽不是他,却是他荐的。你细想想。”萨仁一扁嘴道:“倒是你说罢。”伯颜道:“是廉公希宪。”

萨仁喜得拍手道:“原来是夫子去了!可好了,荆南无后忧矣!我听说荆南民俗尚武,未遂王化,几处州郡攻得艰难。夫子若往,必有抚恤安辑,讲学教化等事,江陵百姓也可安生乐业了。”又忧道:“只是夫子身体不好。江陵湿热,于夫子非宜。”

伯颜道:“正是,只是无人能替的廉公。陛下说:‘荆南入奉版籍,欲使新附者感恩,未来者向化。宋知我有臣如此,亦足以降其心。’因此上必请廉公来。廉公先开大府镇荆湖,诏承制官三品以下刻印、版授、奏入、制出。廉公到时,阿里海牙率众人望拜尘中,江陵百姓震动,都奇廉公是何许人。”萨仁图雅笑道:“阿里海牙是个不服管教的,也唯有廉夫子压得住他。他若不听夫子语,教廉夫子把他手下尽饿死罢。我想不消多久,江陵望治了。”

兄妹说了一回,伯颜方将使者来意说明:“本来我在外不从中制,陛下派近侍宿卫宣旨,不能再违。”萨仁闻言,知是北方闹乱。又心知长兄主意,半日,劝说:“咱每不如带兵回去罢。”

伯颜道:“箭在弦上,有势不可不从处,岂能言退?到了此处,进则临安可下,成五百年中一统大业;退则所降诸郡不保,一春一秋功劳毁于一旦。况我大军若撤去,江北淮扬等地狼视眈眈,宋廷若发兵来追,照实说,这点兵力,其实招架不得。”萨仁哧地一笑说:“我自然明白。只不过宋国里并没有看得明白的人,你放心撤去就是。”伯颜摇头说:“休轻忽了他每,偌大一国,安能全是糊涂人?”

萨仁笑说:“哥哥也糊涂了,虽有不糊涂的,却不得用。宋若有一二明白兼得用之人,咱每容易能到这里了?当日朝里还有人说,吕将军降了,彼国必削吕氏,大作内斗,竟料错了。这样更好,倒教咱每容易全收了沿江州郡,不废刀兵。我昨日又听建康判官说,如今贾似道业已失势,宋朝里众人只忙着诛伐其党,兼分权柄。太后谢氏也止急着拔擢外戚,那有真当心国事的?亡国当头了,他每也唯有朋党争伐的本事。上月那个来投拜的李大明,我已探听周详了。按得是殿前指挥使韩震听似道兵败,奉其密令奏请迁都入闽,以图后举,竟至闯朝堂以奏。宰辅陈宜中本是贾似道的人,此时为收揽人心,示己非似道党,便诈请韩震议事,却命壮士杀之于道,反扣了韩震‘似道同党’的罪名,弃尸于市。那李大明就是韩震部下了,愤而叛降到这里。”又笑说:“贾似道糊涂十年,只出了这一个清白主意,其余人竟仍糊涂着,免我军入闽之苦。又得陈宜中一党迂阔腐儒当政,自杀自灭,竟是帮了咱每了。”

话音未落,人来报说:“建康府一吏有事求见大帅。”兄妹未知什么说话,命叫进来。便领了一皂服人进,见了二人叩头道:“小的举发一人,求大帅处置。”伯颜问何人,那人便奉上一纸。萨仁挑将去,二人同观。

那小吏道:“是一年前本处官员汪立信写与宋廷的,他献上三策,妄图阻碍天军。小的特来禀于大帅,求处置其家,以儆后来。”萨仁看文中,有“相距百里而设屯,屯有守将,十屯为府,府有总督。泛舟长淮,往来游缴”等数语,兄妹二人,相顾动色。看罢半晌,伯颜叹道:“真深得我军要害。宋国有如此言,如此之人哉!若果得用,我安能至此!”萨仁问:“其人安在?”

那小吏道:“此人两月前见不济事,畏罪自杀了,妻孥尚在城里。求大帅斩戮其家,他死时将家当全托与副将金明,大元帅抓此人来一问便知。”萨仁冷笑道:“汪立信看来是你仇家了。只是我蒙古人最敬忠臣,你错打了算盘。” 叱退其人。伯颜命请金明来,也不劝降,厚赐金银,又命金明护汪立信家眷扶柩回乡,以彰其忠。兄妹二人在营中无言相对。

半日伯颜道:“哥哥明日便走。哥本不许你任职,不欲你从这死人枯骨上取功名的意思。只是如今军里,论威信、谋略,不是哥心里偏,无人及你。一年来你竟成副我出征,如今名声在外,哥只是愧对你。如今我回京奏事,约计一月便回,凡事你多用心。”萨仁应了,又问留谁掌印。

伯颜道:“我依旧不能叫你出头。阿术性太轻易,且又位低,不能服国人众。且各地军情,诸吕所知深于我每。我意叫吕师夔暂掌我金虎符,你每平日又亲厚,凡事多商议了行。”

萨仁猛听这句,不由凤目乜斜,道:“这又亏你看出来!你哪只眼见我同他亲善?不许用他!” 伯颜笑道:“你则叫我相请吕文焕与范文虎来?”

萨仁图雅摇头道:“吕文焕心尚系南,不肯十分出力。他那连襟,却是个狠角。吕师夔一心归顺,我竟不能看出缘故。只我不欲使降将成大功,亦不能使之安居高位。使降臣坐拥原职,一为保境安民,二为收买人心,是屠沽之想、权宜之计。军权不可与他每。”

伯颜点头说:“你当日不许我用刘整,逼死他在无为城下,正是此意。”又笑说:“你向日抬举吕家,却似真心。”萨仁哂道:“这也须分而论之。我其实对不住吕文焕,却无对不住吕师夔处。一是力拙折节之竹,一是尚风而偃之草,安可同语!”

伯颜呵呵一笑道:“说来我吃亏了,你既厌师夔,元不该收他的人。当日他初降,在庾公楼设宴,忽的将出两个赵家女子,我说了他两句,他倒以为是我虚辞。我离宴出城,宿在军里,原该了结这案子,谁知第二日你把人领回来,留作自用了,白白污了我的令名。”

萨仁含笑说:“好好的女孩,若是太平时候,虽在庶民,也是受人尊重的国姓宗室。如今叫你每当东西送来送去,好不玷辱人。这一等亡国之征,我最看不的。向日我留了景樊,也正为此,所以前天一例留下他每。只屈煞你,你尚有‘三军之惧’,安敢再有‘桑中‘——”

话未说完,伯颜已站起来,作势要过来,萨仁忙摆手求饶道:“再不敢了,我去潼马奶酒去。”伯颜道:“吕师夔的人你不可尽信,须有提防。”萨仁道:“不过两个无靠的女行,我自知道,不碍的。”兄妹又说正事,二人议定使阿刺罕代行省事。召众将来交割印绶,严申军法。

一时诸事有托,伯颜自在营中收拾,发付使者次日侵早北行。萨仁犹豫半晌,道:“若陛下执意使大哥留下,大哥不若往北御海都,我自然带大军全身而退。一则北方是我根本之地;二则这残人社稷,夷人宗庙之事,究竟不好。”伯颜半日说:“又是小儿之见。我自然说服陛下,你在军不许胡闹。”萨仁应声,至次日伯颜悄然去了。

这里萨仁见军中无事,起身换了箭衣皮裤,拆了头发,将两片青布缠头,裹了双丫,往偏帐中寻自己侍女秦越,道:“我去真州。你留此守候,不可叫旁人知道。”这秦越生的甚高挑,平日也着劲装,见萨仁如此,不免诧异道:“真州还未攻下,你单枪匹马去打,只怕难了。”

萨仁啐道:“我又不疯。好歹我哥不知道,我去寻郝学士,凭咱每门中绝技,一夜一日勾得回。”秦越问说:“丞相竟不问你染疫试药的事。那时别说出去,只怕帐子也不准你出了。”萨仁道:“他如何看不出我病过?十几天我不回来,怎没个缘故。只是已经好了,他知说了无益,全装不知的,叫我安心。若我再多说惹祸,该是要被直送回大都了。”又道:“其实也罢了。我大哥带我来,是想遍寻江南名医替我治病。我下江南,则只为迎郝学士回来。”

秦越替他取剑来,又问:“丞相此番去,咱每便可撤军了?”萨仁叹说:“哪里能够。我大哥不出一月,必带援军回来。”秦越问:“咱每此番出征,可比先帝南攻时多打下若干城池来!功劳也够了,皇帝也宣丞相北归,如何还要打仗?”

萨仁叹道:“我大哥之意,必要攻破临安而后已,他自然说服的陛下。你不记沙武口?当时夏贵水舟军士一二万,退泊长江南岸,众将都想去抢兵仗——可不是探手便得?我大哥却不许,说:‘我也知攻则必获。我所虑者,诸将获小胜,骄惰其志,不成大事。’他本不以下一城一池为功,是立意要灭宋,使皇元混一南北。陛下非是不欲再打,是怕打不下来,损兵耗粮的不划算。然则今年不攻,明年后年,这一仗迟早还要打的。如今一路摧枯拉朽到了这里,按理不该回头。陛下选我大哥,也是识人。”轻叹一声,便往外走。

秦越赶着道:“公主可带上假面。”萨仁微笑说:“我见大人长者,不用这些,失了礼仪。”纵身去了。欲知后事如何,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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