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城彰教寺:从徐氏家庙到临济重地

2021-01-13 13:43

童达清

第666期

说起彰教禅寺,似乎是一个谜一般的存在,今人多不知其名自不待说,即使历修《宁国府志》《宣城县志》也对之语焉不详。嘉庆《宁国府志》卷十二说“创建所在亡考”,《宣城县志》卷十亦说“亡考”,后又加按语,引洪武《宁国府志》说是“宋太平兴国二年置”。

其实,彰教寺的创建与徐知证有关。徐知证(905—947),字义明,号东岗,海州朐山(今属江苏连云港市海州区)人。他是五代杨吴大丞相、大元帅徐温之侄(因其父早世,徐温养为己子),南唐先主李昪(原名徐知诰,徐温养子)之义弟。天福二年(937)封江王,后改魏王,升元三年(939)封韩王,四年(940)任宁国军节度使(马令《南唐书》卷一),保大元年(943)为宣州大都督府长史(徐铉《魏王宣州大都督制》,《骑省集》卷七)。

保大五年(947)3月16日,徐知证薨于宣城(《十国春秋》卷十六),4月22日择葬于城西丁山。中主李璟特遣屯田员外郎并内臣至宣城谕祭,并于墓左敕建彰教禅院以奉祀。北宋元丰八年(1985),徐知证裔孙徐安丰作《徐氏宗谱序》说“建彰教寺以祀之,勒文于碑亭岗以叙功德”(《槐荫徐氏宗谱》卷一)。南宋释居简《彰教石云板铭》:“寺盖李氏有国时,徐魏惠王墓田。”(《北涧集》卷六)可见彰教寺始建于保大五年,洪武《宁国府志》的“太平兴国二年置”也只是道听途说而已。

彰教寺位于城西十四里丁山,这里山峦起伏,树木葱茂,环境十分优美宁静。北宋熙宁三年(1070)冬十二月,当涂诗人郭祥正至宣城,与监宣州酒税蒋之奇、邑人梅谦叔就曾游过丁山,并有《和梅谦叔丁山“吃”字》诗记其事:“迤逦造林泉,尘坌为披拂。霓幡云外垂,石虎草间出。深门窥泬漻,拱木递萧瑟。丹青与老碑,遗事知仿佛。僣迹已榛芜,新游论胶漆。”(《青山续集》卷一)《同蒋颖叔游丁山彰教寺》:“偶倾御史盖,同上丁山椒。空崖白云宿,拱木猕猴跳。碑皴龟腹裂,泉活龙尾摇。枯松起幽籁,中天奏云韶。苔深鸦发翠,石立壮士翘。荒坟瘗参军,沉魄谁与招?”(《青山集》卷十二)可见此时,彰教寺已露破败之象。

彰教寺的第一位住持为临济第十七代高僧法中,初只有法堂五间。元丰七年(1084)十二月二十五日,住持修穆重修,并植屏于法堂。隆兴元年(1163)九月十三日,第二十七代师寂也曾翻修。宝庆二年(1226),彰教寺又已残破不堪,住持如洁(宁波人)劝捐重修,工始于十一月十五,成于次年三月初七。“柱踏旧础,崇増二尺三寸,敞小阁支寝堂之上,楹挟以两祠宇,则乡所未有。惟坚罔惟侈,惟壮罔惟丽,雕刻文藻皆勿用,”(《北涧集》卷三《彰教法堂记》)

南宋初,建炎三年(1129)四月三十日,侍御史李光任宣州知州,恰好彰教寺缺主持,李光便请时驻锡泾县铜峰山的绍隆禅师来彰教寺任住持,并应绍隆之请,寄书大慧禅师宗杲,向他请示禅要:“华严重重法界,断非虚语。既非虚语,必有分付处,必有自肯处。”如何才能参透禅机呢?宗杲回书说:“士大夫平昔所学,临死生祸福之际,手足俱露者十常八九。考其行事,不如三家村里省事汉,富贵贫贱不能汩其心。以是较之,智不如愚,贵不如贱者多矣。何以故?生死祸福现前,那时不容伪故也。大参相公平昔所学,已见于行事,临祸福之际,如精金入火,愈见明耀。又决定知‘华严重重法界断非虚语’,则定不作他物想矣。其余七颠八倒,或逆或顺,或正或邪,亦非他物,愿公常作此观,妙喜亦在其中。异日相从于寂寞之滨,结当当来世香火因缘,成就重重法界,以实其事,岂小补哉?更须下个注脚,即今这一络索,切忌作寓言指物会。”(《大慧禅师语录》卷二十八)即是说,要想惨透禅学,关键是要有信心和毅力,就如在现实中,一遇生死祸福,若无信心和毅力,必当张皇失措。生活中如此,学禅亦如此。

绍隆(1077—1136),俗姓汪,含山(今安徽含山)人。他九岁时在当地佛慧院出家,圆具后参访过长芦净照、宝峰湛堂、黄龙死心等禅师。他在彰教寺住持四年,一时彰教寺香火旺盛,吸引了许多僧众前来学法,蕲州临济僧昙华(1103—1163,号应庵)就是其中的佼佼者。绍隆后又至苏州虎丘山云岩禅寺,三年后示寂。绍隆在彰教寺演法的内容,存有《宣州彰教禅院语录》一卷,今摘要一段以见一豹:

上堂。僧问:“古人道,尽乾坤大地撮来如粟米粒大,撒向诸人面前,漆桶不会。打鼓普请看,未审此意如何?”

师云。“一亩之地,三蛇九鼠。”

僧云。“未晓师意,乞师再垂指示。”

师云:“海口难宣。”

僧云:“尽大地既如粟米粒大,只如森罗万象,人畜草芥,着在什么处?”

师云:“此问不恶。”

僧云:“岂无方便?”

师云:“棒打不死。”僧礼拜。

师云:“救得一半。”

师乃云:寰中天子来,塞外将军令。一句定乾坤,一剑平天下。便见时康道泰,四海晏清;向我衲僧门下,又且不然。拄杖子吞却乾坤了也,绵绵不漏丝毫,何处更有一物与诸人为缘为对?还会么?”良久,云:“各请归堂吃茶去。”

南宋末,潼川(今属四川)临济宗高僧居简自庆元三年(1197)至宣城,挂单彰教寺,自此时断时续,前后长达四十余年。特别是嘉定十五年(1222)陈卓任宁国知府后,居简更是长期驻锡于彰教寺,这一时期也是彰教寺最为鼎盛的时期。他在彰教寺作有大量诗文,特别是在他的文集里,保存有当年他在彰教寺上堂说法的一段语录,是我们研究彰教寺、居简法理甚至临济宗教义的重要资料,今引用如下:

故旧至,上堂。举博山上堂。横按主丈云:“不是年来频劝酒,自从别后见君难。”博山虽则土旷人稀,相逢者少。彰教门下则不然,道绝人荒,未得一半。

谦藏主开接待上堂。门对庐山,岸横溢浦。把定要津,鸦飞不渡。把饭与人吃,且道是好心不是好心,杨子江波未是深。

宗元谷及俗兄讣至,上堂。人从黄池来报,昨日家兄死;又自平江来者报,今朝舍弟亡。古人是趁对语,彰教是实法。大小彰教,因甚作实法会。(指禅床云)若教频下泪,沧海也须干。

举哀。死便埋,死便埋。本来无位次,僧趁俗安排。赤洪崖白洪崖,是我冤家一样乖。哀哀。

至节上堂。举沩山问仰山:“仲冬严寒年年事,晷运推移事若何?”仰山近前,叉手而立。沩山云:“情知你答者话不得?”香严云:“某甲偏答得者话?”沩山云:“你作么生?”香严叉手,退后而立。

师拈云:奋擘竹机,用险崖句,则不无二子。若答者话,方木投圆孔。

上堂。举玄沙问小塘长老:“昨日一场闹,向甚么处去?”小塘提起袈裟角。玄沙云:“料掉没交涉。”

师拈云:二大老,只知今日明日,不觉前秋后秋。北涧则不然。今日静悄悄,昨日闹啾啾。风定花犹落,鸟啼山更幽。

上堂。悬崖撒手,自肯承当。绝后再苏,欺君不得。所以道,我立地待汝透去。(掷主丈云)讨什么碗!

上堂。那咤太子,折肉还父,折骨还母,正当与么时?太子在什么处?

师拈云:肉还父,骨还母。日西沈,水东注。(良久云)露。

居简与绍隆、宗杲一样,同出于圆悟克勤一派,倡导“心即是佛,佛即是法”,重视公案话头,注重顿悟机锋,从其《彰教寺语录》中可见一斑。

元初,正珪禅师曾住彰教寺。正珪,江西鄱阳人,号玉冈。后至金陵从钟山月庭忠公,再移池州报恩光孝寺。见元•释大欣《池州路报恩光孝禅寺碑铭》(《蒲室集》卷十一)。

元末时,邑人汪泽民、张师愚、陈良弼还曾至彰教寺踏青。张师愚《游彰教寺》吟道:“春风延客为开关,天雨空花紫翠间。欲向云中问鸡犬,苍苍松柏暗丁山。” 汪泽民《二月十日同诸彦游彰教寺》:“秋(春?)来游兴日相关,带雨看花紫翠间。闲读唐碑访陈迹,石麟残缺卧丁山。”(均见《宛陵群英集》卷十二)

明朝时,已经很少见到有关彰教寺的记载,大概此时寺已衰败,这也与整个临济宗派的衰落相一致。明末,博山玉公因偶读绍隆《宣州彰教禅院语录》,心向往之,遂来到宣城,“初玉公求彰教近址不得,遇蕊珠居士父子忽得之;求隆、华二祖像不得,阅赵荣禄手迹于云间又得之。”于是他发愿重振彰教昔日的辉煌,“向丁山隙地,营茆设像”,重建法堂。崇祯十四年(1641),玉公圆寂后,华亭施某刻其语录为《彰教遗编》,邑人沈寿民为之作序(《彰教遗编序》,《姑山遗集》卷十一)。

约至清朝康熙末年,彰教寺已完全废圮,其扁额曾一度存放在附近的伏龙庵,于今也已杳无踪迹了。

(作者系宣城市历史文化研究会常务副会长兼秘书长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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